奇异的停留
2010-06-04
最近去看望了一个本企业的患病职工，一个精神分裂病史达43年之久，72岁的老妇人。
如果不开口说话，她那份举止上的安恬与目光里的温和，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看出她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。但当她一说话，你就会发现，讲话的那个人和眼前坐着的简直就不是一个人，她脑子里装的东西和我们脑子里面装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。大概这就是精神分裂症命名的最初原因吧，因为这类人的言行举止只要一转换，他的精神状态也就随之进行了转换，或判若两人或判若多人。
就好像一个身躯里暗藏着多个不同性格、不同状态的人，一会儿这个出来说两句话，一会儿那个出来做一个手势，一会儿另一个又出来做一个表情，每一个人彼此割裂，互不关照，互不协调，像一个凌乱的仪仗队，有人迈左脚有人迈右脚，有人扬左手，有人扬右手。
老妇人招呼来人的时候很特别，见到男性的就叫大爷，见到女性的就叫大婶或阿姨。这时她的情感与记忆仍停留在43年前，那时她刚好28岁，因为恋爱失败，就在那个时间点上迷了路，两个自我失散了。一个她渡过了时间之河继续前行，带着她沉重的肉身；另一个她坐在时间之河的那端一蹶不振，沉湎于失意与疼痛之中，偶尔抬起眼看一看过往行人，仿佛某年某月曾在某地见过的亲人。她温和的天性让她开口说话，但一开口就暴露出了自己的迷乱或丢失。
她的一部分精神就那么无可奈何或无限依恋地停留在28岁。
她喜欢听歌，听那首她28岁时天天挂在嘴边的《小二黑结婚》，当她狂躁时，身边的人一唱这首歌，她很快就会安静下来。也许那时她就立即感觉到，人生刚刚开始，一切都来得及，一切都可能过去，一切都可能重新开始。
其实，我也爱听歌，很多人和我一样，也爱听歌。
当老妇人眼中充满憧憬地听那老歌时，我想起了自己。当我平时沉湎于那些老歌，回想着逝去的青春岁月，我的表情是否与此时的老妇人有着某种不折不扣的酷似。30年前唱那首《康定情歌》，心里就暗暗思忖，那张家大哥、李家大姐是不是只比我们略大一点点，再大也不过20岁的光景吧。现在某一些时候再唱那首歌儿时，仍然会觉得张家大哥与李家大姐比自己略大一点点，仍然觉得他们也就二十上下的光景。
看看吧，这样的投入与忘情何尝不也是一种精神分裂呢。不同的只是夜晚的聚会一散我们又回到了现实，我们身体内那两个自我经过短暂的分裂之后又合二为一；而那个老妇人却再也没有把那个走失的自己招回，以至于永远不能将分裂的自我弥合。
告别老妇人之后，我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恍惚，心里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：谁能够确切地知道另一个人的内部到底会发生什么呢？那么，一个人内部发生了问题又有谁真正能够了解、理解或有效地解决呢？于是便暗暗地叮嘱自己，不管何时何地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，一定记着，把坐在地上不肯离去的那个自己随手拉起，否则以后的日子定会遇到很多麻烦。
